缝纫机——我的书桌
作者：人文学院 李小兰 添加日期：07-12-28 14:55:15 点击数：
我家里有一台老式缝纫机，它是我的书桌。自我上学以来，它一直陪伴着我。它又笨又重，搬进新房子后，同学到我家里都会说：“这么难看，多煞风景。”“它又不实用，好好的桌子不用，倒喜欢用缝纫机。”
我笑而不答，那淡淡的笑意里包含着任何知己都难以理解难以体会到的一种情感。
记得一位作家说过：“没有共同的经历就不会有同感，有时同感能发挥出非常奇妙的作用，它能化为两颗心相融的最短最直接的通道。”是啊，我对缝纫机的感情也如此。
我六岁的时候，母亲得了慢性疾病。井然有序的家庭生活突然变得困窘难堪，父亲在医院里照顾母亲，年幼的弟弟跟着奶奶，姐姐和我则留在家里，每个晚上坐在缝纫机旁以泪洗面，缝纫机自然而然成了我们的伙伴。
几个月后母亲出院了，从此家里也欠了不少债。回来了的母亲瘦骨嶙峋，苍白的脸，浮肿的双脚，每天都要打针吃药。在那艰苦的岁月里，年幼的我们穿不上一件崭新的裙子。有时候母亲感觉舒服一点，就会坐在缝纫机旁，双脚上下踩着脚踏板，双手慢慢在桌面上移动着，一块块裙子的花样就从母亲的手里制作出来了。但是母亲不能坐得太久，她的腰受不了长时间的折腾，每隔二十分钟左右，母亲都要到床上躺一会，然后继续，我们的衣服就是母亲一丁点一丁点用缝纫机凑合起来的。母亲做衣服，针眼整齐、均匀、紧密，胸前还会绣上几朵花边，或一只小兔子、小猫和小狗之类的。我们穿着母亲制作的衣服走过童年，走进学校。后来母亲再也不能做衣服了，缝纫机也失去了她最基本的使用价值，它却成为陪伴我至今的书桌。
缝纫机的桌面上净是黑斑，黑黑点点沾了许多墨汁，就好象洁白的脸上长着几个红红的青春痘，还有长长细细的划痕，横竖歪斜，有的深，如一道沟，有的浅，还有的比珠丝还细。这细细的印痕是当初不小心写字时划到的吧，那点点的黑斑是当初墨水时掉出来的吧，这中间还混着许多字迹，钢笔的、铅笔的，也有画上去的形象——一只小鸟啊、树啊，一张侧面脸啊，年深日久，早都磨得模糊一片了。痕迹班驳的桌面有如一块风化得相当厉害，漫漶不清的碑石，有如一张被烧焦得相当厉害的脸。
那时候因为营养不良，加上我学习那么拼命，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发生神经性头痛和头晕。每当这时，我就会趴在桌上，迷迷糊糊地睡觉，流出来的口水都被桌面吸干了。
我上了中学，一直以来都住校，每个星期回来。我的许多事情，写信、写作业、画画、吃东西，做些什么七零八碎的事都在这桌子上，它一直伴随着我。
但它在我长大起来的身躯前，渐渐显得矮小了，不合用了，而且用久了越来越破旧。搬进新房后，又显得寒酸和过时，它似乎老了，早完成了使命，在人世间物换星移的常规里等待接受取代。
一天，母亲教我使用缝纫机，我把木板掀开来，想拿出机子，但里面好象有什么东西卡住了，我气了，忍不住气愤骂道：“真该死，这破机子。”
它听着，不吭一声，后来仔细检查，是我忘了拔踏脚板底下的线了。在母亲的指引下，它默默为我服务，我渐渐学会了用它来缝补衣服。在那些日子里，它为我缝制出各式各样的衣裙、花边、帽子，穿在身上，虽然是陈旧的，针眼也没有母亲做得整齐、均匀，却也十分的美观，穿着自己缝补的衣服，心里美滋滋的，直到现在我仍会向同学炫耀我会使用缝纫机。它就这样与我为伴，我不抛弃它，它就一心一意地跟着我，一声不响地用心记下我生活经历过的许多酸甜苦辣。
姐姐比我大两岁，因为母亲已失去劳动能力，昂贵的医药费再也供不起姐姐读书了。小学毕业姐姐就承担起全部的家务活，在照顾母亲的同时，还要帮父亲在田间劳作，煮饭、洗衣服、割猪菜、喂鸡喂鸭是每天最基本的事情。晚上，她坐在我旁边看我写字，翻看我的课本，看得很认真，有不懂的地方就不停地问我，碰到我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教教她，不高兴的时候就会说：“这么简单都不懂？”“哎呀，不要烦我，没时间。”
这时，姐姐会默默地离开桌子，有时会温和地对我说：“不懂就要问嘛，你也常常问老师，不要害羞，争取考上一所好大学，不要象姐姐这样……”
每当这时，我就很后悔说过的话，姐姐为了我，为了家放弃了读书。
以后，姐姐到外面打工去了，临走前对我说：“妮，好好读书，不懂的习题要问老师。”这句话，姐姐说了许多遍，一次比一次伤感，她望了望书桌上的书，无可奈何地走了。
奇怪的是，每当我坐在桌前，就会想起姐姐，想起她当初坐在桌旁，带着求知的眼光哀怜的望着我而遭我数落后默默离开的情形，这时她的教诲也好似在桌上的空间里散发出来。
我需要记着的这桌儿都给我记着了。直到现在，母亲还在病着，姐姐还在打工，她们一直支持着我，缝纫机也一直支持着我。
就这样，我过去生活的一切无论是快乐和幸福，还是忧愁和不幸都留在桌上，哪怕我忘了它会无声地提醒我。
它就摆在我窗前，从窗子透进来的光笼罩着它。窗外是一颗石榴树，树叶摇晃婆娑的影子总是和阳光一起投照在我这小小的桌面上，日夜如此。现在，它虽然不能跟着我飘洋过海，却依然默默等待着我，等待那永远割舍不掉的感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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